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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同学论学之八

2010年5月30日 发表评论 阅读评论

一位同学来信说,他在确定硕士论文的选题,打算以德沃金的诠释观为主题,“以说明和描述为主,以达到我对诠释观的最佳解读之目的”。但由于接触法理学和德沃金的时间都不长,“底气不足”,但还是尝试“挑战”。但他有几个问题想征求我的看法。1、这一论文选题是否可行?2、与这一主题相关的重要资料或文献有哪些?3、诠释观解读的必要范围有哪些,即为这一命题必须纳入的内容范围(如整全法、对实证主义和实用主义的批判等)?此外,针对昨天我在研习会上的读书意见,他除了表示赞同外,也特别谈到,“我读《法律帝国》就存在该问题,致使我无法领悟作者的灵魂,无法身临其境地与作者交流,我感觉这是很危险的。故此,希望您能对这一问题的指导和解惑,即《法律帝国》的灵魂是什么?否则我真的不解其中味了。”我的意见大致是这样的。

“德沃金的诠释观”严格说来不算是选题,最好看作是选题方向。因为这个说法过于一般。我们要讨论德沃金的诠释观,实际上总是从某些角度、方向,针对与其诠释观有关的问题来进行的,而讨论的角度与方向,却只能在透彻理解德沃金的理论以及相关解读之后才能确定。没有人能就“德沃金的诠释观”这个过于一般性地选题值不值得做给出有益的指导意见。理由很简单。德沃金的诠释理论确实很重要,在一般意义上,当然值得做。但一个理论重要,并不等于说你应该去做。如果你对它的解读缺乏独到的视角,或无法提出新的问题,只能重复已有的研究,或简单地复述流行的看法,这个选题就不适合你。

所以,选题方向确定之后,就应该系统地阅读与选题相关的资料。首先要阅读的自然是德沃金的著作,特别是《法律帝国》。其次,要了解学界对德沃金的诠释理论已有哪些研究。在阅读过程中,你大概必须把握:1,德沃金就诠释问题说了些什么?他是如何论证的?其重点和贡献是什么?2,学界对他的理论提出了哪些重要的解读或批判,这些解读和批判的关注点是什么?有哪些解读提出了有价值的、值得进一步关注的方向或问题?或一些有影响的解读存在哪些问题?比如,它们误解了德沃金的某些论证,或整体上误解了德沃金的理论要旨,或者德沃金的理论的某些重要含义还未得到清楚的阐明等。

阅读文献的好处很多,首先,它们可以避我们免重复前人的工作。其次,他们可以帮助我们更深入和更全面的理解德沃金的理论。第三,我们可以在既有研究的基础上,确定某些值得继续反思或探讨的问题究竟是什么,从哪些个角度去反思,也就是说,只有在这个基础上,具体的问题才会逐步的浮现出来。当你抓住了比“德沃金的诠释观”更具体的问题,你才能问这个选题是否有价值?值不值得做?

那么,如何去发现具体的问题呢?坦率地说,没有一定之规。有时候我们的理论直觉很重要。一些人在阅读的过程中可以“直接”抓住最重要的问题。但这种能力一部分来自天性,一部分是长期实践形成的。对于初学者而言,最大的问题可能是对学术史不够了解,因而缺乏对问题的重要性的敏感。重要作者都是在学术史中思考的,是对学术史上的真正难题的反思,并且试图提出某种新的解决方案,以取代已有的学说,所以,只有将其理论置于学术史中,我们才能确定他的地位和贡献。

比方说,德沃金将道德论证引入法律之后,可能会将法律变得“神秘化”。了解法哲学史的人都知道,边沁自称是法哲学界的路德,他的主要工作就是去神秘化,去神秘化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去道德化。这个传统有很多的支持者,如凯尔森、哈特这些实证主义者,此外也包括霍姆斯和波斯纳这些实用主义者。如果你了解这些历史,可能就会对“法律去神秘化”产生兴趣,进而思考去神秘化是不是正确,这就算找到了一个具体的问题。

如果你想深入了解这个立场,问题本身自然会将你引向法概念论的讨论,即道德是不是法律的概念的一部分。如果道德是法律概念的要素,即使将道德引入法律会导致神秘化,这种神秘化也是法律无法避免的,否定道德论证只是掩盖了问题,所以,如果你赞同德沃金的理论,即法律是一种诠释性的概念,你就找到了一个有意思的问题,一方面,你可以对指责德沃金的理论导致法律神秘化这个指责提供一个有力的辩护,另一方面,你可以否定一个悠久的、被许多法哲学家追随的传统,即去神秘化运动。如果你深入思考之后,发现这是一个有趣的角度,就不会去做一个对德沃金的诠释理论的全面解读,而是会围绕去神秘化这个特定问题,从特定的角度,来回答一个去神秘化这个理论上重要的问题。当然,要做好这个题目,必然要诉诸你对德沃金的诠释理论的理解。但它不是简单地复述德沃金的诠释理论,而是受到具体问题指引的。同样,要做好这个题目,你就会去阅读与去神秘化有关的论著,去了解去神秘化为什么会得到这些法哲学家的认同,它的重要理由是什么,再确定下一步思考和辩论的重点。

有时候借助一般的逻辑或论证方法,也可以帮助我们确定具体的问题,比方说,结论为真取决于前提为真。德沃金的诠释观是建立在某些前提之上的,所以我们可以检讨他的一些理论前提。如果这些前提可能是错的,而这个错误还没有被注意到,那么,这就是一个具体问题。阐明这一点就可以算是一个理论贡献。当然,这只是一个例子,你可以在阅读中举一反三,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至于如何去读一本原著,我昨天已经说了很多,等记录整理出来,你不妨再仔细看看。确实,我一直强调,我们读书的时候,一定要把握作者的“不得不然”。这个看法你原则上也同意,只是对如何去把握不得不然存在疑惑。但我不清楚的是,你是否读完了德沃金的《法律帝国》?读过几遍?还是只读了一些老师推荐的部分?我在许多场合,都对只读前几章的建议表达过异议,特别是对于专门的研究来说,读前几章这种做法尤其不可取。如果我们对一本书感兴趣,打算全面了解乃至研究它,最好是从头到尾读一遍,反复读上几遍。这一点对于理解德沃金来说尤其重要。

德沃金是一位特殊的哲学家。他确实关注法哲学问题,持续地批判法律实证主义和实用主义,但德沃金的主要理论旨趣,恐怕还不是法哲学,而是道德哲学。德沃金本人也多次强调,法律是道德的一部分,法哲学是道德哲学的一部分。用德沃金自己的话来说,他所提供的不是一种与道德理论和其它政治关怀分离的法哲学理论,他的考虑是整全性的,即在包括道德在内的信念之网中考虑法哲学,所以我们最好将他的法哲学放在他的整个信念之网中来考虑。

在我看来,德沃金最重要的的理论关怀,就集中体现在他对政治义务或正当性问题的看法上。德沃金是一位真正重视法律的实践品格的人,抓住这一点对理解他的理论特别重要。他选择法律根据问题,关注法律实践的论证品格,都与他的这一关怀有关。如果你对他的这一关怀缺乏同情的理解,就很难进入德沃金的理论世界。德沃金自己对这些问题的看法,大多集中在这本书的后半部分,所以,我多次强调,《法律帝国》的后半部分非常重要。如果我们只读前面的部分,恐怕不能算真正理解了德沃金。此外,如果我们同意法律是诠释性概念,自然必须考虑何为诠释、诠释什么、如何诠释以及什么是对这个问题的最佳诠释等问题。德沃金对此提出了一个样本。即使我们不同意他的解说,他的解说对我们提出自己的最佳解说也是非常有意义的。如果你想做的是对德沃金的专门研究,通读这本重要著作是一件基本工作。

但是,对于德沃金的这些关怀,你是否能够有“身临其境”的感受,主要还是取决于你对理论的敏感性以及个人兴趣。理论敏感除了与个人的某些品格(如良好的悟性)有关,还需要研究者熟悉学术史,对于学术史上的难题及解决方案有足够的理解,只有这样,你才知道德沃金为何这么说,这么说有何重要意义,其精妙之处在哪里。而对于初学者而言,由于缺乏足够的知识积累,恐怕一时很难对要旨有“身临其境”的体验,就像一个从未下水游泳的人,是无法真正体会高手游泳的姿势及其含义的。所以,一开始就追求“身临其境”的感觉有些奢望。不过,如果你对德沃金有兴趣,就有了一个去阅读和思考的理由,你可以在阅读和思考中尽量去体会。读的越多,思考的越深,“身临其境”的体会就会越强烈。当然,如果持续认真地阅读了一段时间之后,你对德沃金的理论还是缺乏深刻的共鸣,不妨去找其它理论家的著作来读。但我相信阅读德沃金的过程也会带给你现在无法想象的受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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