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与同学论学 > 让梦想再飞一会(新年絮语,程伟、池昊涵评论)

让梦想再飞一会(新年絮语,程伟、池昊涵评论)

2010年12月31日 发表评论 阅读评论

既然启动了梦想,就坚持走下去。遇到挫折的时候,告诉自己,让梦想再飞一会,它就会带你到更远的地方。

本文发表后,F大程伟、B大池昊涵来信问候,并就法理学导论教学等问题交流看法。真诚地感谢他们的问候和关注。信中颇有一些值得重视的看法,附在文末,供大家参考。

2010年,于我而言,是困惑、坚持和寻求突破的一年。

科研上起初还算顺利,在《法学家》和《法律科学》上发表了两篇论文,比往年的成绩好。可是,在修改第三篇论文时,却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懂怎么做研究。这个发现让我感到沮丧。接下来的时间,我基本上就是在阅读和思考何为研究以及如何做研究这些问题,虽然有所感悟,却也不免有些无奈,因为实在是醒悟得太晚了!祝愿自己明年会有所突破。

教学上亦在探索。下学期开设的两门课,一喜一悲。时隔两年之后,我在一些同学的鼓励下,再次讲授了“法理学导论”课,虽然每堂课我都很认真地准备,力图在课本内容的基础上,揉入我认为有趣的法理学,但这种尝试显然失败了。在课程中期,我将重点转到课本上,一度感到讲得非常顺畅,然而,这种“酣畅”的感觉让我恐惧,不得不重新回到此前的平衡策略上来。这种摇摆与挣扎,真的是不足与外人道也。我为自己的冒昧尝试感到不安,在结课的时候,我曾真诚地向同学们道歉,现在依然抱愧不已。这两年我不会去讲这门课了。在此,也祝福导论课的同学们新年吉祥!

这学期开设的法理学研讨课,也是一次冒险。我选择的阅读材料是英文的,研讨的要求也比较高。上课之前我全无把握。好在大多数同学没有畏缩,而是在我的高压下,哭着喊着坚持下来了。我和几位同学们都为这堂课留下了文字,以纪念我们“共同的记忆”。我以前一直认为,F大的同学是优秀的,但真正表现卓越的,其实并不多。如何从优秀到卓越,或许是每一个F大学子都应该认真对待的问题。从参与研讨课的同学身上,我强烈地感受到,只要指引得当,加上自己的坚持和努力,他们就能有卓越的表现。

真的很感谢这批同学。导论课让我无所适从,但他们让我找到了适合我的教学方式,即在教师力所能及的小范围内,对一些喜欢法理学、亦比较认同我的教学理念的同学,进行持续的指导和讨论,从阅读、讨论和写作实践中,学习如何把握论题、组织论证,如何以合理有序的方式阐述自己的观点,学会如何从实践中发掘具有理论意义的问题,以及如何用理论去解释和回应实践。教师与同学之间持续的、反复的和小范围的互动,是最有效的教学方式。我以后会以开设研讨课之类的选修课为主,慢慢形成自己的风格。

研讨课虽然结束了,但是它启动了梦想,而且这些梦想已经照进现实:他们组成了翻译小组,决定把阅读材料翻译出来,并且获得了作者的授权,出版社也已同意将该书列入出版计划。他们组成编委会,创办《法律理论》电子杂志,得到了很多学者的支持,首期采访耶鲁大学教授,也已经获得积极的回应。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决定报考法理学研究生,一些同学正积极争取去世界名校学习。在《追记》中,我曾指出,研讨课对他们最大的价值,或许还不是研究技艺或法哲学上的,而是拥有了挑战自己原以为不可能之事的宝贵经历,这些经历让他们看到了自己的潜力,激励他们去挑战更多的不可能,最终完成从优秀到卓越的蜕变。我相信,在未来,他们可能还会不断开启新局。我从不怀疑他们的能力。他们的视野一旦打开,激情一朝被激发起来,就不可能停顿,而是会不断挑战各种新的不可能。此刻,想起那些可爱的脸庞,想起他们的挣扎、困惑和坚毅,想起他们成长和蜕变后的喜悦,我感到非常的温暖和慰藉。

这些年来,我一直恪守一条格言:与其诅咒黑暗,不如点亮一根蜡烛。在新的一年里,我期待自己能够突破困局,继续发出微薄的烛光,在此也同样祝福亲爱的同学们,既然启动了梦想,就坚持走下去。遇到挫折的时候,告诉自己,让梦想再飞一会,它就会带你到更远的地方。

2010年12月31日于京北蜗居。

程伟和池昊涵看到此文后,来信问候,也就法理学导论课教学等问题,提出了一些颇有价值的看法。

程伟来信中提到的一些问题,确实值得注意。其实本学期的导论,我基本上就是将“原理”简化,还加入了不少故事,但效果依然不好,主要原因当然是教师的功力和讲授技术不过关,除此之外,可能还有两个原因:

其一,是程伟指出的两个问题:动力缺乏和高中阶段养成的惯性太大。我在课堂上也反复强调,大一最艰巨的任务,是要开始从高中向大学转型。这个过程其实是非常艰辛的。我还指出,听不懂、困惑未必都是坏事,它可能是老师的问题,也可能是同学们自己不能适应大学学习,这正好给大家提供了一个自我反思和提升的契机。相反,从高中到大学的过度顺利,未必是一件好事。过度顺利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高中教育已经为大学学习做好了准备,二是某些老师可能继续延续了高中教育模式,因而不需要转型即可适应。我认为后一种可能还是比较大的。比方说,大多数同学以为学习就是读课本,讲课本,对课本外的知识没有兴趣,遇到困惑却提不出问题、不知道通过课外的阅读和交流去深入理解,这些都是未能转型的表现。不过,我们的入学教育做得不够,能够意识到转型问题的同学并不多,肯努力去做的就更少了。或许到了高年级,会有更多的同学意识到这些问题吧。

其二,导论是统一教材和统一考试,教师无法按照“心理学导论”的方式,去讲授自己认为有趣的东西,比如,我在课堂上讲富勒和拉兹的法治,讲罗尔斯的程序理论,讲富勒的洞穴奇案等,都是书上根本没提的,但是,高中的惯习使得不少同学看重课本,只读课本,以至于有些同学会提出质疑说我为什么讲这些东西。而书上的很多东西,究竟有多少是真正的法理学内容,我一直是持怀疑态度的。这是有事实为证的:有不少以为听懂了的同学,其实对于真正的法理学问题还是很陌生的,更别说进行法理学思考了。但为了应对考试,还是不得不涉及。我觉得导论课改革的关键,是要废除这种两统一模式,允许教师自己安排教学内容,只有这样,程伟提出的心理学导论模式才是可行的。但目前看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池昊涵强调了法理学的哲学基础,是很有见地的。法理学在我看来,就是对法律的哲学研究。没有哲学基础自然无法理解法理学。不过,我们学校的法理学导论,基本上还是“法律基础知识”,算不上真正的法理学,所以有些老师能讲明白,而且讲得比较有趣。但我抗拒这个知识体系,即使能够将它讲好,也不愿意这么做。

池昊涵以《洞穴奇案》为例,说明法理学学习的难度。大一的同学当然无法完全理解这本书中的各种法哲学观点。我的意见是,大一的学生最好不要“急于求解”,而是要扩展视野,能够接触真正的法理学思考,初步体会到法理学的问题和思考方式即可。保持适度的困惑对于一个人的成长其实是非常有益的。

两位都说到故事。这方面我比较倾向于池昊涵的意见。课堂最好不要变成“故事会”。适度地以故事引入可能是有益的,但法理学毕竟是抽象的思维。它的真正魅力,在于它的提问方式和思考过程。故事不仅是掌故、案例或其他情节。理论研究本身也是探险,探险的过程也是“故事”,高手会讲这种故事,只是我还不会讲而已。

池昊涵还提高,“梦想是一个会伤害你的东西,很多人喜欢法理学并不是因为了解,而是因为喜欢而喜欢,需要一样东西去喜欢而喜欢,这也是十分危险的。”这让我多少有些沉重。因为我承认他说的确实有道理。真正的热爱是建立在理解的基础之上的。“需要一样东西去喜欢”,不是一个好理由。只读教材就能爱上法理学,在我看来也是一种奇怪的热情。这些年我也接触了一些法理学的“狂热爱好者”,基本上不了解法理学的问题,也不知道如何进行法理学思考,而且转变过来极其艰难。如果一个人不能从问题和逻辑中,感受到法理学本身的趣味与魅力,不能不由自主地带着各种困惑去阅读和思考,而是受各种故事或喜欢的需要去阅读法理学,确实是一个美丽的错误。

程伟来信

老师您好!

看了您博客上的文章,颇有共鸣,特写一点东西,作为新年的问候。很快就要毕业,一边在找工作,为2011年谋个生路,一边也在挤时间多看书,多思考,不想完全陷在浮躁的生活中。后面的一两年里,不出意外我应该会一边工作一边申请出国,继续我的探索。

我和吴然比较熟,私下聊天时总免不了聊起来您的法理学研讨课,也常浏览法律理论博客,知道很多朝气蓬勃、睿智上进的师弟师妹,还有勤奋师兄在英美法理学的路径上结成一个学术共同体,让研讨课取得巨大的成功,非常羡慕,也几次都想去课上聆听大家的报告和讨论,只是迫于准备考试的时间压力,一直没有成行。我知道,以后估计也没有机会了,惋惜的同时也祝老师今后的课程和研究更上一层楼,实现法理学研究的突破!

可能老师一直对法理学导论比较介怀,最近我把耶鲁大学的网上开放课程《心理学导论》看完了,再加上我个人在做Lexis培训讲座时的一些体会,和老师交流一下。

这门课程作为导论课,采取的方式是教授大课讲授的方式,分别从人类心智的生理学(主要是神经科学)基础、发展心理学、进化心理学、语言学等等心理学不同学科和主题出发,每一次课或两次课涉及其中一个主题里的主要问题,研究方法,先锋学者和主要著作,以一些值得思考的心理学现象和实验为载体,启发同学们进行心理学思考。在这个过程中,教授既引入了大量生动、典型的案例和现象,又针对这些现象提出基本的思考方向和值得进一步研究的理论问题,从而有助于同学们选择自己感兴趣的问题进行研究。

就我大学四年的学习以及与同学的交流看,就像您所说,我们缺乏明显的问题意识,没有抓住真正的问题所在,就一个学术问题进行精细的思考和研究。我想其中的重要原因就是,刚从高中钝化的学习模式走过来的同学,要么没有这种思考的动力(想轻松一下),要么不能适应这种西方学术研究的方法(与传统的教育模式有关)。对于前一种同学来说,时间并不等我们醒悟过来,当接触一些部门法的偏见之后就越来越剑走偏锋,很难转变过来。后一种同学可能确实想思考研究些什么,但是由于阅读能力不够,也没有能抓住他们的问题,一下子从高中阅读教科书的学习模式转变到阅读法理学原著的模式,确实感觉吃力,容易失去动力甚至兴趣。

所以我觉得您上学期给我们开的法理学原理倒可以经过简化后作为导论课的内容。就像《心理学导论》一样,法理学导论未尝不可采取由“案例”“故事”出发,介绍法理学领域里的重要理论问题和各学术流派的核心问题和思考方式,并告诉同学们这个领域应该看谁的著作,论文,怎么去思考等等。我知道老师您可能专攻英美法理学,但是也完全可以介绍社会法学、法律经济分析、法学方法论、批判法学领域的主要问题和思考方式(毕竟只是导论课,不一定那么精深)。很多有天分的同学可能只需要一个激发他们思考的问题,一点学术研究的方法,因此,如果导论课上能用所谓的“法理学案例”(不一定非要是法学,只要是能启发思考、有待解释的社会现象),或许有更多的同学能加入到思考的队伍中来。

关于“故事和案例”,我知道老师可能比较排斥上课讲故事的方式,不过我觉得由社会现象、司法实例引入理论问题不失为一种很有效的方式。就我做培训师的数十场的讲座经验来看,我慢慢发现,有时候通过引入法律电影、美剧中的具有理论意义的案例,既可以抓住同学们的注意力,也能提升讲授的效果,还能增加课后的反馈和交流,毕竟人类天生都是倾向于故事的,要是能利用这一点为理论思考服务,也未尝不可。

很久没有上老师的课了,可能老师也有采取这样的方法,不免班门弄斧,供参考。

祝老师新年快乐!

学生程伟

池昊涵来信

范老师:

新年好!

一直犹豫要不要给你写这封信,但是最后还是决定要写。

我叫池昊涵,听过您一次课,还蛮喜欢的。虽然有一些东西的基本想法和观点我和你有一点不同,但是您的治学态度和对于学生的教导态度让我尤为尊敬,并且我认为老师是有才能的人,所以长期关注老师的bolg,受到老师的教诲。今天看bolg发现老师的困惑,其实法理学本身就不是一个让很多人能很快明白,很快搞懂的学科。法理学中参杂着极其多的哲学因素,法理学导论是给大一、大二学生所开之课,我很难想象一个学生对于欧洲政治和欧洲哲学缺乏足够理解的基础上能够对于法理学有着多么深刻的看法。

例如范老师推荐的一本书,《洞穴奇案》。这个案件从侧面反映着法理学的变迁,但是如果你对法理学的脉络缺乏了解,又如何能够明白各个法官陈述所站的立场。在洞穴奇案的后记中,富勒明确说出写这个案件的目的:使得大家关注一些存在分歧的政治和法律哲学。我认为如果缺乏一定的法理学、法哲学的基础,根本无法明白这些分歧的政治和法律哲学内容和观点是什么,那么就无法对于《洞穴奇案》中的各个观点做出充分的讨论。

对于一般人来说,学习是“智识上的困惑状态或者急切的思考状态”,但是对于我来说学习是一种“获得某种学识的智识性的努力”。我觉得老师的在课堂上采取方式是第二种,虽然很多人无法接受,但是我想我能明白您的想法,如果有很多学生无法理解请也不要沮丧。我相信很多学生也是支持您的。

关于说故事,举例子这个事情我给的意见是,虽然这能够让课堂活跃,但是也是十分危险,容易让学生产生错误的感觉,需要慎重使用。我不喜欢这样的方式,我觉得老师慎用也是正确的。法理学本身是严肃的学科,懂得欣赏她美丽的人会不由自主的被她所吸引,但是不懂得的人无论怎么样的努力都是很吃力。

最后,关于梦想。我认为中国努力做学问的人不是没有梦想,而是认不清现实。梦想是一个会伤害你的东西,很多人喜欢法理学并不是因为了解,而是因为喜欢而喜欢,需要一样东西去喜欢而喜欢,这也是十分危险的。我认识的很多人都是如此。

忍不住说了一些自己的观点,希望范老师海涵。学生性格刁端,听课极少,以上观点都是个人读书的一些感悟,很不负责任。最后得知范老师已有小孩,有看到照片,很是可爱。希望范老师家庭美满,研究进步。

2011年1月3日

池昊涵

分类: 与同学论学 标签: 2,739
  1. 克己复李
    2011年1月2日04:34 | #1

    梦想需要引导,他们很幸运,有了你的指引

    • 默识
      2011年1月3日05:30 | #2

      只要自己肯努力,主动些,就不会没人指引。

  1. 本文目前尚无任何 trackbacks 和 pingbacks.